作为一名钒电池产业的陪伴者、见证者和参与者，我眼看着这个产业在寂寞中起步、在喧嚣中升温、在调整中蓄力，螺旋式上升，特别盼它能够快速崛起。
我与钒电池的缘分，要追溯到2000年前后。那时我担任攀钢集团调研科长，在起草第二年的“行政工作纲要”时，第一次听说“钒电池”，曾动念把它作为一个新产品方向写进纲要。我为此专门向科技部赵部长请教，他坦言：受效率、成本和应用场景所限，钒电池离产业化还早，作为一个产品来做，难度很大。我反复思量，最终搁下了这个念头。后来我担任钒钛股份董秘和集团董秘期间，又陆续有投资者和董事提起此事，但大多谈过也就放下了。
真正的躬身入局，是在2020年3月。我加入四川省钒钛钢铁产业协会，主要负责钒钛部工作。在谋划2022年协会钒钛部重点专项时，我们提出了“钒电池”专项，并经理事会审议通过。这一年，我们组织了多场钒电池专题座谈会，又于6月7日开展四川省“新型储能＋钒电池储能”示范专题调研，形成的调研报告得到省领导批示。也正是在这次调研期间，我认识了伟力得的电堆、川威集团和短流程和中甫的电解液；期间，我听从老领导的建议，把“攀钢拾光”公众号改名为“钒钛霞客”。
2023年，协会与攀枝花市、承德市、凉山州、哈密市和攀钢集团公司等一起，推动成立了国家钒钛产业联盟，我担任联盟常务副秘书长。从此，我得以站在更广阔的视角上，深入调研全国的钒电池产业与不断涌现的企业，也与国家相关部委、有关省市发改和工信等部门有了更多交流，结识了许多业界朋友。渐渐地，我对这个产业有了情怀和使命感。
2025年7月23日，在钒电池龙头骨干和关键材料企业的支持下，我倡导发起成立液流电池产业联盟，并担任秘书长，专注于研究、推动和促进钒电池产业发展。由此，我更系统、更全面地看清了这个产业的过往、现状与问题，尤其是它当如何突破瓶颈、创造未来，心中的目标，也愈发纯净。
2026年8月下旬至9月上旬，我们对四川、云南两省钒电池产业链供应链企业，以及相关政策和项目实施情况做了一轮深入调研。归来之后，我对产业如何突破有了一些更具体的实施方案，正着手推进。不料临行之前，我因运动脚踝骨折，被迫手术、在家静养。
在家“发呆”的日子里，我反倒获得了难得的整块时间，得以沉浸式地思考这个“推车上坡”的产业，并决定把规划已久的“中国钒电池三十年”写作任务完成。于是，在伤脚刚刚能够轻触地面、疼痛渐消之时，便开始坐于床上动笔。
书稿的名称，曾让我十分纠结。一日在家中扫描书架，目光落在前两年由我担任总执笔的《三线之光——攀钢向共和国报告》上，灵感闪现，眼前一亮，遂有了《长储之光——中国钒电池三十年》这个名字。
历史不是与未来无关的旧账，它能预示未来。钒电池产业的每一次突破、每一处瓶颈、每一项成就与争议，几乎都能在来路中找到成因；而对未来的判断，也只能建立在对产业规律与产业逻辑的把握上。
本书从三十年前那项标志性的起点写起，循着资源、技术、企业、政策与市场的脉络，结合一线调研实践，广纳产业智慧，力求把钒电池如何走到今天、经历了哪些关键节点、又将走向何方，尽量客观地呈现给读者。
我尤其希望通过对产业的深度解析、广角视野与案例剖析，让读者看清：哪些是支撑产业长期向上的真实力量，哪些只是一时的喧嚣与泡沫；哪些经验值得坚守，哪些教训必须记取。期待这个产业在回望中坚定信心，在完善中坚定崛起。
三十年前，中国钒电池伟业的第一笔，是由国家战略写下的。1995年，承担着国防尖端任务的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在绵阳研制出中国第一台千瓦级钒电池电堆。此后，中国科学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金属研究所、过程工程研究所，攀钢，以及清华大学、中南大学、电子科技大学，还有我的母校中国地质大学（北京）等一批“国家队”相继加入，在没有现成技术可借鉴、没有市场需求牵引、没有投资回报预期的年代，他们以多年的坚守，完成了中国钒电池技术从0到1的原始积累。
在由科研走向产业化的十余年间，中国率先进入这片领域的大连融科、北京普能、新新钒钛、伟力得等企业，经历了“有投入、无产出”的寂寞长跑与经营困境。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20年——这一年，中国向世界郑重宣示碳达峰、碳中和目标，能源结构深刻变革、新型电力系统加快构建，为钒电池打开了前所未有的战略场景。2022年，全球最大的大连液流电池储能调峰电站一期投运；2024年，全国液流电池新增并网较上年增长约十倍；2025年，钒电池装机并网量达到吉瓦级。历经坎坷、接续奋斗，中国钒电池产业已成长为全球规模最大、链条最完整的产业体系。
产业越是走近规模化，越能体会“龙头即产业、产业链即价值链、产融结合即产业升级”这些铁律的分量。这是一个快速扩张、又仍存瓶颈的行业。爱之者视其为契合国家战略、破解长时储能之困、重塑钒资源价值的希望所在，是大有可为的新兴战略产业；疑之者则纠结于它所谓的技术局限、偏高的初投资和尚未走通的经济账，认为钒电池还算不上一门“好生意”。机遇与不确定性，由此同在。
理解钒电池这个行业，可以从“它因何而兴、又因何而困”入手。先看发展之因：战略需求、市场需求与技术进步共同牵引，是钒电池得以立身、被看好的底层逻辑。但任何新兴产业的崛起，都离不开人、资本与利益的合力，特别是对窗口期红利的追逐。多种力量的交织，造就了产业既生机勃勃、又充满挑战的格局。
再看问题之因，可分三层。其一为客观原因：钒电池在技术性、经济性与应用性上仍有待跨越之处，并面临锂电池、压缩空气、钠离子乃至压缩CO₂储能等多条技术路线的竞争。其二为主观原因，即认知存在偏差，或高估其短期、低估其长期，或只盯初投资、不看全生命周期，或忽视其资源、安全与循环经济的价值；认知偏差会扭曲投资、误导决策、抑制真实需求，其负面影响甚至超过技术本身。其三为环境原因，政策因素、能源结构、国际形势、地缘矛盾等外部条件变化，都会对储能特别是长时储能带来深刻影响。
这部书试图回答三个问题：中国究竟拥有怎样的钒电池产业根基？一代代钒电人又是如何一砖一瓦，把这项技术推向产业化？面向未来，产业当如何奔向明天？
钒电池是一项伟大的事业。从自主可控的钒资源，到三十年不辍的技术坚守，再到如今规模化的工程实践，中国有条件、也有责任把这项事业做成、做好。愿这本书所记录的来路，能让更多人了解这份事业的分量；也愿有更多人热爱这个产业，加入推进“长储之光”、发展钒电池的这场竞争长跑。
本书是液流电池产业联盟的最新研究成果，希望能对促进钒电池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分析、讨论与实践有所助益。书中偏差与不当之处，敬请读者批评指正。
二〇二六年十月 于成都
《长储之光-中国钒电池三十年》
目 录
第一编 雄踞全球的中国钒
引言 钒储能的第一原理视角
第一章 不可多得的新能源金属
第二章 储量的经纬时空
第三章 钢铁“瓶颈”与“萃取”突破
第四章 “储能钒”革命
第五章 从资源到储能的中国钒电池发展逻辑
专题：一图读懂中国钒全链条
结语 钒非凡的“再工业化”
第二编 国家队的担当
引言 国家力量出手
第一章 绵阳九院：中国钒电池的技术原点
第二章 大连化物所：张华民团队与中国钒电池技术体系
第三章 攀钢：首研钒电池的资源型中央企业
第四章 中科院金属所：关键材料的重要枢纽
第五章 中科院过程工程所：短流程电解液制备的推动者
第六章 电子科技大学：为膜产业突破奠基
第七章 中南大学：钒电池技术的重要源头
第八章 清华大学及其他高校方阵
专题一 与锂电池对比：科研体制视角下的两条技术路线
专题二 国际借鉴：中外"国家队"机制
专题三 国家队贡献与里程碑一览
结语 坚守的最深功绩
第三编 龙头的使命
引言 龙头即产业
第一章 钒电池龙头企业：中国的世界高地
第二章 钒电解液企业：产业链最重的一环
第三章 电极企业：石墨毡上的硬功夫
第四章 膜企业：打破"600美元/平方米"的封锁
第五章 智能制造与装备：为产业插上翅膀
第六章 集装箱：把电站装进预制舱
第七章 泵与辅机：让电流动起来
第八章 PCS储能变流器及BMS企业
结语 链主的崛起效应
第四编 突破瓶颈
引言 先把问题摆对
第一章 被误读的产业——对资源、市场、技术与经济性的四重误解
第二章 路线之辨——钒锂分工、其他长时路线与工程选择
第三章 产业的特殊性——企业结盟、价值链与产融共生
第四章 突破即未来——规模、龙头、生态与认证
结语 昂贵学费的产业价值
第五编 发展策略
引言 闭环致胜
第一章 技术为要
第二章 钒供给为基
第三章 打通投融建管退
第四章 构建和谐生态
第五章 打开真实需求
第六章 从卖设备到运营资产——以星辰新能为样本的商业模式探讨
第七章 向产业链最深处要竞争力——必须解开电解液这个结
结语闭环生“帝国”
第六编 有形之手
引言 开渠与船标
第一章 政策：这只"手"不可替代
第二章 政策的体系性：多层制度如何咬合为合力
第三章 省级政策：打通"最后一公里"
第四章 标准化：规模化的总开关
第五章 政策建议：推动钒电池高质量发展的八条主张
结语 筑牢高效市场之基
第七编 长赢之道
引言 看清长期那根线
第一章 市场机制的建立——让长时储能有价可依
第二章 规模化商业增长——从谷底到高原
第三章 龙头的主导地位——重组洗牌与新格局
第四章 应用场景——从单一电站到万千场景
第五章 市场展望——资源、技术与应用的地理重构
第六章 Token算力出海与算电协同——液流储能的全新增量叙事
结语 未来已走过山高路远
第八编 附录
引言 长储之光的逻辑
附录一 核心政策法规
附录二 主要标准体系
附录三 重大项目（1995—2026年1-9月）
附录四 产业链供应链企业图谱
附录五 主要参考资料与数据来源
附录六主要参考文献
附录七实地走访辑要
结语从思考框架到砥砺重塑产业格局